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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1 2022-03-19 15:20

上上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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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「豁拳」到「划拳」

  有一酒令,二人同時出指,各猜合數的,或稱爲「猜拳」,屢見於元明戲曲。「猜拳」者,乃以行令之方法命名,需以臆測,故爲「猜」也。

  此令另有一名,仿行令之動作,名曰「豁拳」,前人亦常用。明人凌濛初《拍案驚奇》卷三十七:
  仲任正走得饑又饑、渴又渴,眼望去是個酒店,他已自口角流涎了。走到面前看時,只見店裡頭吹的吹、唱的唱,猜拳豁指、呼紅喝六,在裡頭暢快飲酒。
又《二刻拍案驚奇》卷四:
  大家笑了一場,又將盒來,擺在紅花地上,席地而坐,豁了幾拳,各各連飲幾個大觥。看看日色曛黑,方纔住手。

其後「豁拳」二字搭配固定,直至晚清李伯元《官場現形記》、吳趼人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》等著作仍常用。蒲松齡《聊齋誌異》以文言敘事,亦見「豁拳」。卷十二《苗生》云:
  ……因而飛觴再酌。時已半酣,客又互誦闈中作,迭相讚賞。苗不欲聽,牽生豁拳,胜负屡分,而諸客誦讚未已。

「豁」,《說文》,通谷也。《正韻》,疏通也。陶潛語「豁然開朗」,耳熟能詳。以「豁」字名猜拳,或者是擬效行此令時出拳開指的動作罷。

  「豁拳」的另一個較早的寫法是「搳拳」。乾隆年間,錢德蒼甄選明清崑曲佳作四百於齣,彙編爲《綴白裘》十二集,「搳拳」見第十集卷四《占花魁》「串戲」:
  (丑)好吓!(淨)纔開口,耍子好?(丑)個個字眼滴流圓個。(淨)你也少說些歇,那裏的字眼是方的?(丑)弗差。大爺吃酒。(淨)我們搳拳。(丑)來哉那(搳拳介)
又第十二集卷四《邯鄲夢》「三醉」:
  (付)小子廬江客,只飮三百杯罷。(丑)這等說,消我的酒不去。說八百鄱陽三百焦,到不得我這壺中半節腰。(淨,付)好大酒壺嘴!(丑下)(淨、付隨意搳拳吃酒介)

「搳拳」和「豁拳」一樣,其後亦不乏文人沿用,最著名的大概就是程本《紅樓夢》了,後面再說。

「搳」,《說文》,擖也。擖,《說文》,刮也,一曰撻也。無論是「刮」還是「撻」,總不離是一個手上的動作。以現代語法來看,如果說「豁拳」還只是將一個名詞或形容詞轉作動詞用,「搳」字,則本就是動詞了,構詞更加自然。

  豁,《說文》,从谷害聲,呼括切。《正韻》補充:「歡」入聲。
  搳,《說文》,从手害聲,胡秸切。《集韻》補充:下瞎切。《字典》歸納:竝音「轄」。

二字讀音相似,皆爲入聲。可以這樣理解,凌懞初等與錢德蒼等,各自爲令名選用了自己認爲合適的擬音表意字。

  豁豁搳搳,本來也算相安無事,但是到了曹雪芹這裡,出問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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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2 2022-03-19 16: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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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覆: 從「豁拳」到「划拳」

  八十回《紅樓夢》中,「搳拳」出現於第六十二、六十三和第七十五回,三回十見。

  第六十二回首見:
  說著,又叫襲人拈了一個,卻是『拇戰』。史湘雲笑著說:『這個簡斷爽利,合了我的脾氣。我不行這個射覆,沒的垂頭喪氣悶人,我只搳拳去了。』
第二及第三、四見:
  湘雲等不得,早和寶玉三五亂叫,搳起拳來。那邊尤氏和鴛鴦,隔著席也七八亂叫搳起來。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搳拳。叮叮噹噹,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。
第五:
  大家輪流亂搳了一陣。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。李紈和岫烟對了點子,李紈便『射』了一個『瓢』字,岫烟便覆了一個『綠』字。二人會意,各飲一口。湘雲的拳卻輸了,請酒面酒底。
第六:
  黛玉自悔失言,原是趣寶玉的,就忘了趣著彩雲。自悔不及,忙一頓行令搳拳岔開了。
第七:
  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,搳拳的搳拳。這些人因賈母、王夫人不在家,沒了管束,便任意取樂,呼三喝四,喊七叫八,滿廳中紅飛翠舞,玉動珠搖,眞是十分熱鬧。

  第六十三回凡兩見:
  寶玉只穿著大紅棉紗小襖子,下面綠綾彈墨袷褲散著褲腳,倚著一個各色玫瑰、芍藥花瓣裝的玉色袷紗新枕頭,和芳官兩個先搳拳。
以及:
  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,說:『且等等再搳拳。雖不安席,每人在手裡吃我們一口罷了。』

  另一處見第七十五回:
  賈珍因要行令,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,下面一溜坐下,猜枚搳拳,飲了一回。

以上引文用「搳拳」,其實是依照程本的訂字,抄本並無用它的。不過「搳」字原有所本,姑且這麼寫。除了程本,抄本另有己、庚、蒙、戚、楊、覺、俄七部,「搳拳」的訂字情況皆有異同。其中蒙本缺第六十二回,己本缺第七十五回。總結起來大概是以下情況:
一、改「猜」的:
  1、第一處,戚、覺、程三本改「猜」,餘四本「一致」。
  2、第二處,覺、程二本改「猜」,餘五本「一致」。
  3、第六處,覺、程二本改「猜」,餘五本「一致」。
二、刪除的:
  1、第四處,程本刪。覺本存。餘五本「一致」。
  2、第五處,程本刪。覺本存。餘五本「一致」。
三、校爲「搳」的:
  1、程本除以上改「猜」和刪除外,一律校作「搳」。
四、校爲「轄」的:
  1、覺本除改「猜」外,一律校作「轄」。前面我們看到,《康熙字典》用「轄」字爲「搳」注音,可見「轄拳」等同「搳拳」,只是「轄拳」未見後人使用,大概可以算作別字。
五、抄作「划」的:
  1、第十處,也即七十五回這一處,庚、蒙作「划」,餘三本「一致」。
六、其餘第三、七、八、九共四處,皆五本「一致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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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3 2022-03-19 18: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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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覆: 從「豁拳」到「划拳」

  「划」,《廣韻》,撥進船也。《正字通》,俗呼小船曰「划子」。《唐韻》戶花切,《集韻》胡瓜切。音「華」。這字《紅樓夢》中用過。第四十回:
  一齊纔下來,李紈道:『恐怕老太太高興,越性把船上划子、篙、槳、遮陽幔子,都搬了下來預備著。』
第五十一回又出現「划子」:
  麝月笑道:『好姐姐,我鋪牀,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,上頭的划子划上。你的身量比我高些。』
緊隨其後:
  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,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,忽聽見晴雯如此說,便自己起身出去,放下鏡套,划上消息,進來笑道:『你們暖和罷,都完了。』
這個「划子」顯然就是如今所說的「拉鏈」,大約因拉鏈的滑動件在兩條長齒上進退,很像是一條小船在水上行走的樣子,所以也叫他「划子」。

  「划」音「華」,和「豁拳」、「搳拳」讀音相去甚遠。「豁拳」作爲當時席上常見的酒令遊戲,稱呼不應該出現這麼大差異。讀音上不可解,回頭看看字形。庚辰本十處「搳拳」僅最後一處抄作「划」,出現在公認抄寫質量最差的後十回中,並不一定可信。前九處的寫法,卻是和其他四五個抄本(己、楊、俄、戚、蒙)「一致」的。

  這裡的「一致」加了引號,乃是因爲這個字,在各抄本間,尚有兩三個不同的寫法,分別作「剗」、「刬」(左部「戋」還要多一橫作「二戈」)以及「?」(左「或」右「刂」)。
  前兩種寫法,左部的「戔」和「二戈」,其實沒有區別,本是一字,見於己、庚、楊、戚、蒙五本。第三種寫法「?」僅見於俄藏本,十處皆同。這裡數本多處字形相近,大約可以推定,庚本和蒙本各一見的「划」字,也應該算作是第四種形似的寫法,和小船無關。

  曹雪芹捨棄了「豁拳」、「搳拳」,用了一個看上去比較像「刬」的新字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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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4 2022-03-19 20:4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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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覆: 從「豁拳」到「划拳」

  剗,《玉篇》,削也。《集韻》,平也。音「鏟」,意思也相似。無論從音還是義看,都不像是可以替代「豁」、「搳」的字。至於「?」字(或刂),《集韻》云:本作「劃」。所以可以先看「劃」字。

  劃,《說文》,呼麥切,錐刀曰劃。段注補作:錐刀畫曰劃。《唐韻》呼麥切(《康熙字典》注:「轟」入聲),又胡麥切,音「獲」。裂也。

  一個字的讀音因爲時空的關係,是可能有變的,單從字書的切音、注音看,「劃」字讀「轟」入聲,或者讀「獲」,與「豁」、「搳」的「呼括切」、「胡秸切」比較近似。都是入聲調,韻部略有不同,「劃」的發音部位大約更近喉部。查元明戲曲中有「轟轟劃劃」一詞,「轟轟劃劃,如雷如霆」、「轟轟劃劃,如九夏雷鳴」,用來形容突然的巨響,「裂也」,可以想象。

  如此來看,「豁拳」又給訂成了「劃拳」也是有可能的,畢竟凌、錢是江浙人,曹雪芹主要生活在北京,江淮官話正與北方話交融,這些字所用的入聲也正在改頭換面,酒席上的讀音,可能在曹看來,是更近「獲」而不是「豁」了,所以另擬了一字。(見晚清尚有寫作「攉拳」的,待查證。)行令時手指「劃」來「劃」去的,勉強也能形容出那種激烈的狀態罷。

  「劃」字《紅樓夢》中也曾用過,最明顯的是回目,「椿齡劃薔癡及局外」。此處用的是「劃」的本義,錐刀(畫)曰劃。「劃薔」之「劃」,各抄本刊本間並無異文,而「「或刂」拳」卻不寫「劃」,其中的原因,推測大約是「劃」字在當時已經承擔了新的意思,「畫」。

  「劃」字在前人作品中,除了用來形容聲音,用來描述「錐刀畫」外,另有一個常見用法,即「籌劃」、「劃策」、「裁劃」、「擺劃」,在這個意思上,本用「畫」,當時也仍有用「畫」的。「畫」、「劃」同樣可作動詞,但是引申的涵義,又有了不同的地方,一個偏重「分畫」出界限,一個偏重細緻的「籌劃」。將「劃」從「畫」中分離開來,其實是符合清代文字使用的規律的。

  推測因爲「劃」字相對已經有了專有的引申義,作者纔用了『「或刂」拳』這個後起寫法。「或刂」字少見,結果騰抄的不認識,都當作了「剗」。「剗」就更不可解了,於是「猜」了,刪了。至於俄本的「或刂」,可能和周先生的《會真》一樣,是校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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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5 2022-03-19 20: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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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圖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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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6 2022-03-19 20: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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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圖二:
hio2.p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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