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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1 2018-12-25 00:10:41

上上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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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小說)法華

法華

  有端州書生欲遊齊魯,中道染疾,羈止吳興法華寺。寺僧與《法華經》一部,生朝夕誦諷,歷百餘日,病乃漸愈。時近歲寒,遊興頓減,便發心手寫《法華經》二十本,答報寺僧。但恨字跡粗鄙,恐難達誠。聞寺中藏永禪師手書《千文》一卷,便假借觀,筆搨心摹,字乃日進。生有古硯一方,寶愛非常,每滌,必蓄清泉經夜養之,晨將磨墨,則傾蓄水於南窗之下。窗下一池涸久,其所灌之方寸,是以常潤不乾。越半載,《法華》俱成,書生亦將南歸。

  是夜,忽夢神女送別,亦不辨其何在,但聞其語曰:『數月比鄰居,蒙君授字千餘,妾無以酬報。幸有新香一縷,聊可清心,便請笑納。』語畢,漸覺芬芳拂面,沁髓入骨,傾刻則慮淨神怡,不勝暢懷之至。雞鳴忽寤,生環顧無人,方悟是夢,悵然若失。因疑餘香宛在,乃披衣循香而出。於南窗下得一青蓮,孤立涸池之上,一蕾乍開,清芬幽溢。視其根之所起,正其日常硯灌之處,生大奇之。於是候至日暮,佯寢以俟。夜央,漸不支持。目方迷離難睜,忽聞女曰:『妾處幻渺之間,君強不入夢,妾亦不能共話也。』生於是問所從來。女曰:『君請勿疑,妾即窗下青蓮也。零落已久,近承以《法華經》澆灌,乃獲重生。又蒙傳授《千字文》,幸以略解音讀,始得一脫混沌矣。』生便請顯身一晤。女曰:『青蓮即是妾身,未能隨化,別無身形。』生深爲嘆憾,又曰:『吾將南歸,可隨移汝去乎?』女曰:『妾根源在此,移必傷及性命。謝君盛情,若蒙見憐,但願更得他書一觀。永生歲長,《法華》恨短。且其疑處,亦可參詳他書而解也。』生從其請。

  翌日,生佯稱夜得神諭,須更留寺中抄經還願。僧欣然允諾。凡一月有奇,錄寺中《華嚴經》、《楞嚴經》、《無量義經》、《維摩詰所說經》、《佛遺教經》、《金剛般若波羅密經》、《般若波羅密多心經》,以及《佈施經》、《隨念三寶經》、《三曼陀跋陀羅菩薩經》、《佛說譬喻經》、《讚僧功德經》諸典籍三百餘卷。女皆一一習之畢,曰:『究竟不過平常道理。君可去也。』生疑其誑,請講疏。女便試爲說法,言簡義賅,皆生之向所未聞。乃曰:『是皆釋典。人間尚有道家,其玄機之處,或可助汝修爲。』女請一覽。寺近有上清觀,生便從道士假書歸錄。又一月有奇,錄《太平經》、《了心經》、《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》、《度人經》、《黃庭經》、《坐忘論》、《太上感應篇》、《皇帝陰符經》、《西昇經》,以及《沖虛經》、《南華真經》、《道德經》諸經典亦三百餘卷。女又止之曰:『此亦不過養生之談,無甚可觀。人世經典,止於此乎?』生曰:『否。然世人所讀者,恐亦於汝無益爾。』於是,就城中藏書家借抄《論語》一部,問女曰:『可讀乎?』女曰:『尚懵懂,請錄其餘。』生乃復抄《易》、《樂》、『三禮』、《孝經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商君書》,以及荀況、揚雄、韓非諸作。歷二月餘,生乃復問如何。女曰:『人間之樂,其在茲乎?觀其父子友朋、夫婦倫常所在,猶堪想望。』便索生之自作。生自慚無文,素愛時人王摩詰詩,請以此代。女閱畢,又請更錄其餘。生便爲錄《離騷》、『三曹』、嵇、阮、陶、『二謝』、庾、鮑諸家詩文,女讀而讚曰:『妙哉,此方是文字精魂。英雄仁志,賴此長存。』便學詩,取字『法華』。嘗云已有詩十數首,多唱和諸家之作,然密不示生。生既抄詩夥,亦稍能吟詠,偶得佳句,便亦戲錄與女點評。

  倏爾寒冬。是夜,忽夢法華來辭,曰:『日短夜長,時已冬至,妾將長眠也。待明歲春雷動日,妾方復甦。君亦可從此返歸也。修化之事,千年萬年,非君之可能待者。雖然,灌溉之恩,妾銘感於內。』生聞言乍醒,怏怏無言。後數日,果不見其再至。生亦囊中將盡,行駐徘徊。日對窗下枯蓮,自語曰:『汝既生於人間,人間必有成汝之方。既至我而生,亦必可因我而成。』於是售其寶硯,得萬緡。長賃僧舍,寄語法華,遠尋奇方。遇凡耆老、名醫、怪客、異人、宿儒、番僧、巫覡、高道之流,無不悉心請教;書即本草、仙方、培植、百工、陰陽、異談,以至古碑搨片、仙佛畫稿、符籙、手印之類,凡世間罕見者,或錄之,或沽之,孜孜以求。嘗至東魯,聞泰山絕壁刻『天書』十行,乃懸索摹榻,幾爲冽風凍殺。如是一載,所獲甚富,滿載而歸。

  既至吳興寺舍,伏几方寐。夢中聞女至,曰:『君去一載,妾又成詩數十首矣。』生曰:『獨居寂寥乎?』女曰:『得曹子建、庾子山作伴,頗不寂寥。唯皆不及君之尚能出新爾。』生曰:『邇來未及思此,但尋得古遺書合數千卷。又將冬至,汝可安眠以待,內中當有可助汝者。』女聞之,亦欣幸不已。於是,自冬至春,生便鎮日梳理其殘帛斷簡,奮筆疾書。至春雷動日,抄錄一竟。是夜,女如期而至,曰:『今日纔閱其大半。內中百工、本草、培植之類,真巧奪天工。然所謂「天書」者,愚人而已。』生赧然憨笑。次夜,女又至,曰:『此即所謂無巧不成書乎!有梵文殘卷云,古越國《度異篇》內,恰記青蓮化生之事。』生大喜,急問:『《度異篇》何文?』女曰:『惜已毀於秦火矣。』生聞言搥榻而起,拔劍四顧。既知是僧舍,乃復又臥倒,然心痛輾轉難眠,雞鳴方寐。纔入夢,女再至,哂之曰:『何以怒至於此?妾尚未盡言也。是篇雖燬,然據殘卷所云,天竺廣傳其方。』生又大喜,曰:『如此,吾今日即可西去也。』女止之曰:『君方歸二三日,何必急一時。』又曰:『君通曉梵語乎?故不必急也,可待冬至。』

  於是,生乃從法華習梵語,無非『汝知青蓮化人之方乎』、『何人或知之』、『請爲我寫之』,數句而已。又盡售其向之所錄圖書,以備西行之資。暇則以詩爲事。又爲法華錄『詩三百』及時人李太白、杜子美諸家詩,法華皆稱善不已,以爲可齊於古人。猶好曹子建,乃漸示其唱和子建《名都》、《美女》、《白馬》諸詩十餘首,後又盡出其自作。生以之比己作,大慚。於是更加發奮,常行散之時,亦吟哦不輟。一日,偶成一律,自以爲曹王李杜所不及,急走回房欲寫就,口中猶喃喃自語。纔入門,竟爲書簏絆倒,仆翻几案。生不顧狼狽,先憶其詩,幸而未忘。欲磨墨,方見其硯已碎。乃又急趨出,問寺僧借硯。時方過午,眾僧皆集於前殿誦經,轟聲雷動。生未便打攪,乃自於寺內各堂尋硯。遍尋不獲,忽憶向入藏經閣借書之時,閣中曾見一舊硯。乃急入閣,取硯即返,磨墨蘸筆,錄其詩畢,便忙滌硯蓄水,傾於青蓮之下。

  是夜,生待女未至。次日,寺僧索硯。又二日,女猶未至。生嘗聞女云,根之所在,尚需時時侍護,不容遠遊,又云人間之寒暑,即當幻境之日夜,並無晝寢之說,以是益疑。作詩召之,未至。頻候問,亦無音。惴惴不安。至七日,女忽至,長太息曰:『累煞我也。』生忙問其故。女曰:『君之所使何硯哉?幾歲未滌耶?』生方知乃因寺僧之古硯故,便以實對,曰:『施水弗淨乎?得未傷汝乎?』女曰:『非也。硯中除君詩外,尚有古詩四百餘首,另歌謠、雜記、經卷之類,年深跡褪,疊字重文,頗難辨識。妾收拾閱畢,約合十萬卷有餘,未知何人所寫。』生聞言,嘖嘖稱奇。女曰:『此亦未足當奇也。更奇者,中有一書,名《阿難尊者共摩訶迦葉於華氏城辯眾生之夭壽恆等論拾遺》,所載阿難論辯時稱引一案,正古越國青蓮化生之故事。』生曰:『並載其方乎?』女曰:『甚詳矣。』生大喜,忙問:『如何?』女曰:『當冬日時,掘妾之蓮根焚之,集煙爲墨,圖寫一美人,妾便可入圖而下也。』生方欲更問,雞鳴忽醒。

  驟聞此信,生喜幸不已。便檢閱藏書,搜羅畫本。讀未數篇,時又轉至窗下,對蓮不語。是夜女至,生乃問曰:『掘蓮之根,然則蓮亦不能生耶?』女曰:『蓮已成人矣。』生曰:『然則尚可長生乎?』女曰:『否。一如人之有死矣。』生曰:『是不可畏乎?』女曰:『是何可畏?妾嘗已一死,何懼再。』生良久未語,徐曰:『如此,吾將爲汝寫之。』女笑曰:『慎勿太醜。』於是,生便攻畫。生未嘗習繪事,然既習書久,筆腕尚有根基。專攻美人,日臨畫本。女亦每於夢中傍加指點,以是進益迅猛。未半載,栩栩如生。女曰:『成矣!美過鄰家之眾姊也。』生曰:『否。未足當汝之美也。』於是,每於寫繪之餘,獨坐青蓮之畔,凝神靜目。時值初夏,法華亦盛粧以待,夜則施以馨香伴眠。生常數日纔作一幅,漸得墨外之意。如是又半載有餘,女曰:『可矣。所謂傾國傾城也。』生曰:『未也。尚離精緻。』於是不及全身,專攻眉髮指脣,如是又一載有餘,資用將盡。

  寺僧以其貧,數使沙彌逐客。生窘迫躊躇。一日,忽見寺僧至,敬奉紙筆茶點諸物。生愕,便知乃法華所使。詰之,法華曰:『妾昨夜夢召群僧,言君方爲我寫照,不過陳實情而已。』生聞言大笑,方復安心習畫。然進退益微。時光暗換,彈指又過七載有餘。生此時所繪之美人,但見風神煥射,不見筆墨在紙,如聆如訴,若行若止。女見而讚曰:『君真可謂神筆也。曹子建之洛神不及也。至此可乎?』生曰:『似未盡善也,姑待之。』自此,女不復更問。生每白日作畫,頗疑女亦在側,夜便覈之。女曰:『然。君之畫雖美,猶不及作畫之君美也,是以豔羨。』生笑曰:『汝詩勝我,然畫已不及。汝之恨事也。』女曰:『君詩誠美,亦已勝妾百倍。』生於繪事之餘,亦常誦詩。每至會心處,輒嘆前賢之妙跡,愧仰難及。於是以指劃空,模皴模染。畫則二三月方一作,成即隨投於火。女嘗問曰:『何不留之?』生曰:『但有汝之一幅,吾願足矣。』

  展眼又去十數年矣,將冬至,法華復來辭。生曰:『吾將爲汝寫也。汝便亦將老死焉,汝悔乎?』法華曰:『有始而無終者,亦如但華而不實,長生何爲?無悔也。』生曰:『如此,汝將再獲重生也。』法華曰:『君亦有悔乎?』生曰:『得汝生,吾固無悔也。』於是,生乃沐浴齋戒。於立春之日,起青蓮之根,製爲墨,畫法華成。生之畫藝既已入化,亦以助遇鬼力神工,是而所作更非往昔可比,可驚可泣。撫卷三日,含笑而終。驚蟄日,法華甦,既知生已化燼,乃向其所畫,誦其一切所授經卷。夜以繼日,凡二十年,自《妙法蓮華經》始,至其自作詩終。

  法華既脫蓮根之役,於是幻遊人間,尋覓賢良,以冀付託終生。南至崖州,北至幽、薊,西至玉門關,東至海,歷又二百餘年,未果。乃返法華寺,入畫而生。隱居太湖之濱。事績紡,亦通醫。以一盲巫爲母,篤孝。其美絕世,然不願人知。每夜深人靜,高燭濃妝,攬鏡自賞,笑紅顏之如月,惜年華之將老,未嘗不嘆。年未六旬,卒。有詩四百餘首,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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